原标题：十年煤控：蓝天保卫战打出能源转型“组合拳”
十年时间，蓝天从“奢侈品”回归日常。
2015年，全国PM2.5年均浓度为46微克/立方米，
北京高达89微克/立方米，煤炭在一次能源消费中占比约64%；
2025年，全国年均浓度降至28微克/立方米，北京降至27微克/立方米，全国煤炭占比降至51.4%。
十年间，全国二氧化硫排放量下降77%，燃煤锅炉淘汰40.1万台，北方地区超过2700万户完成散煤治理，光伏发电装机历史性超过煤电。
这场始于治霾的煤炭消费总量控制战役，已深刻影响了中国的能源结构和空气质量。
“十年前启动煤控研究时，北京正被雾霾笼罩。”长期跟踪煤控政策的研究者、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特聘研究员杨富强在2026年中国煤炭消费总量控制研讨会的主旨发言中回忆，当时，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汾渭平原是污染最重的区域。
这场由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主办的研讨会主题正是“十年回顾与展望”。会上三百多位与会者，其中不少人正是这场十年控煤战役的亲历者。
2013年发布的《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以下简称“大气十条”）首次将煤炭消费总量控制作为大气治理的重要措施，明确2017年煤炭占能源消费比重下降到65%以下，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等重点区域力争实现煤炭消费负增长，其中京津冀及周边四省市明确提出压减8000万吨煤炭消费。
为什么是煤炭？长期参与大气污染防治政策评估的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助理研究员阮梓纹给出了一组直观对比：同样的能源，使用方式不同，环境效益天差地别。民用散煤燃烧排放的二氧化硫等污染物，可达燃煤电厂的上百倍。
中国工程院院士、生态环境部环境规划院名誉院长王金南回忆，汾渭平原最初并不在国家大气污染防控重点区域之列。他在担任全国人大代表期间提交建议，推动将汾渭平原列为国家重点区域：“当时相关省份的同志还不太理解，后来都表示感谢。列入重点区域，意味着治理力度和政策支持的完全不同。”
此后政策层层递进：2018年《打赢蓝天保卫战三年行动计划》要求到2020年全国煤炭占能源消费比重降至58%以下；2023年《空气质量持续改善行动计划》进一步严控煤炭消费总量，对新改扩建用煤项目实施等量或减量替代。
攻坚见效：从空气质量到能源结构的深刻变化
十年攻坚，落点是几场硬仗。
燃煤锅炉淘汰战。2013年，全国燃煤锅炉数量接近50万台，90%以上是10蒸吨以下的小锅炉。2013年—2020年，全国累计淘汰燃煤锅炉40.1万台、101.7万蒸吨，其中80%为燃煤小锅炉，约一半直接关停，其余分别接入供热管网或实施煤改气、煤改电、煤改生物质。
“十四五”时期，全国又关停淘汰燃煤小锅炉约3万台。北京科技大学副教授童亚莉介绍，重点区域已实现35蒸吨及以下燃煤小锅炉清零，65蒸吨以上燃煤锅炉基本完成超低排放改造。
开展散煤治理战。截至2021年年底，北方地区累计完成2700万户左右散煤治理，减少散煤消费6000多万吨。
政策并未“一刀切”，而是坚持“宜气则气、宜电则电、宜煤则煤、宜热则热”。“从北京、京津冀及周边、汾渭平原向其他北方地区梯次推进。”阮梓纹介绍说。
开展超低排放改造战。中国工程院院士杜祥琬介绍，我国燃煤电厂能效已居世界前列，全国煤电平均供电煤耗从十几年前的约400克/千瓦时降至目前的300克左右，能效最高的电厂已降至248克。王金南提供的评估显示，燃煤源对全国二氧化硫、氮氧化物、PM2.5排放的贡献比例已分别下降7%、10%和14%。
效果最终写在蓝天上。2013年“大气十条”实施以来，全国二氧化硫排放量降幅达77%，PM2.5和氮氧化物排放量分别下降52.5%和45.2%；重点区域排放降幅普遍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其中京津冀一次PM2.5排放降幅超过60%。2015年—2025年，全国PM2.5年均浓度降幅近四成，重污染天数比例从2.6%降至0.9%。
地方实践则提供了全国样本的缩影。“
山东曾有两个‘80%’。”山东省热电设计院院长刘博介绍说，“‘十三五’时期，山东省煤电装机曾占
电力装机80%、煤炭消费曾占能源消费80%。”
“十四五”以来，山东省连续开展两轮热电行业督查，五年间关停30万千瓦以下抽凝机组555台、合计1751万千瓦，同时新批近1300万千瓦大型机组实现“减量替代”。目前，山东煤电装机中30万千瓦以上机组占比已达90%，光伏装机跃居全国第一，2024年首次实现全年新增用电全部由绿电供应。
在刘博看来，“关小”背后是民生账。曾经，山东居民采暖中约七成由燃煤热电机组支撑，相当规模的工业用热来自30万千瓦以下机组，山东的解法是用背压机组和清洁替代接住“热”的需求：“2025年底济南主城区燃煤锅炉全部关停，青岛、烟台正紧随其后，2027年年底全省供暖燃煤锅炉将基本替代退出。”
能源结构的变化更为深刻。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院长金之钧给出判断：“这十年，以风电、光伏为代表的可再生能源实现跨越式发展，装机规模历史性超过煤电。”
从2023年可再生能源装机整体超过煤电，到2025年风电光伏总装机超过火电，再到2026年7月底光伏发电装机达12.86亿千瓦、历史性超过煤电的12.85亿千瓦。“我国仅用约三年时间就完成了能源结构的三次关键跨越。”杜祥琬补充，目前全国可再生能源装机达23亿千瓦，占总装机的60%，发电量3.99万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的38.5%。
煤控的总量账同样可观。杨富强团队采用反事实方法测算：若无煤控政策，2025年全国煤炭消费量将比实际高出约35亿吨。分阶段看，“十三五”时期节约20亿吨左右标准煤，“十四五”时期节约12亿吨左右标准煤；其中，电力部门节煤约16亿吨标准煤，工业部门约14亿吨。“十三五”时期煤控带来约60亿吨二氧化碳
减排，“十四五”带来约近40亿吨二氧化
碳减排。
“环顾世界各国，在短短十年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屈指可数。”杨富强说。
走向“十五五”：翻过山，下坡怎么走
十年间，煤控的政策逻辑已悄然生变：从“十三五”以空气质量改善为核心，到“十四五”统筹安全保供，再到“十五五”全面转向
碳排放双控。
2016年，能源革命战略首次提出降低煤炭消费比重；2021年，中央要求“严格合理控制煤炭消费增长”；2024年，中央政治局集体学习明确“出路就是大力发展新能源”；“十五五”规划纲要则明确全面实施碳排放双控制度，推动煤炭和石油消费达峰，并将煤炭消费总量纳入“5+9”评价考核指标体系。
区域分化与协同是下一阶段的关键命题。王金南团队对晋陕蒙宁“煤三角”地区的评估显示，这一区域2025年煤炭产量约35亿吨，占全国73%，二氧化碳排放年均增速已从“十一五”时期的10.85%降至“十四五”时期的2.63%。“标志着这一区域碳排放进入低速增长、趋近达峰的关键时期。”王金南说。
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特聘副研究员陈丹团队的研究则显示，截至2025年，全国跨省跨区输电能力达3.4亿千瓦，相当于每年可减少东中部发电用煤约1.8亿吨，相应减少二氧化碳排放3.2亿吨。“某个地区、某个市的煤控效果，往往不是由它自己决定的，而是周边地区甚至千里之外的省份共同协作的结果。”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气候变化与能源转型项目主任郑平深有感触。
“中国的能源已经翻过山了，煤和石油都要很快达峰。但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坡怎么走，值得好好研究。”杨富强语重心长。
对于路径，专家反复强调“先立后破”。杜祥琬将其概括为一句话：“煤炭是功臣，减煤是进步。”煤炭的角色不是退出，而是重塑，从主体能源转向兜底保障和系统调节。
国家应对气候变化战略研究和国际合作中心原主任徐华清则提醒，中国控煤的“最后一公里”可能是社会
问题：“既要算碳排放账，还要算就业账、财政账、社会公平账。”
王金南建议，应开展绿色公正转型试点，用好国家低碳转型基金。
十年之前，煤控因治霾而生；十年之后，它已成为推动能源结构调整、产业转型和减污降碳协同增效的综合政策工具。正如多位专家共同的判断：煤控进入新阶段，方向明确，但下半场的答卷，需要政策、技术、
市场与区域协同共同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