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闭幕的2026(第八届)城市水环境与水生态发展大会上,中国科学院重庆绿色智能技术研究院研究员李哲直指当前中小流域治理的深层困境:汛期的污染强度高是整个中小流域水质断面超标比较常见的
问题,主要原因在于汛期超量污染水团或污染负荷被带入河流生态系统,形成污染负荷强烈脉冲,使得水文、水质和水生态严重偏离了应有的自然节律。
旱季“藏污纳垢”,汛期“零存整取”
长江大保护十年,干流水质优良断面比例已达96.5%,但许多支流和小流域依然“反复治、治反复”。李哲团队在长江上游的调查发现,中小流域有一个共性病灶:旱季污染物在河床、沟渠里慢慢堆积,汛期一场大雨就把这些“库存”全部冲进河流,形成强烈的污染负荷脉冲。结果是旱季断面勉强达标,一到汛期就超标。
李哲将这种现象概括为“旱季藏污纳垢,汛期零存整取”。他进一步剖析了水质恶化的三个内生根源:首先是结构退化,水库、拦河坝切断了河流的连通性,生境变得千篇一律,河流丧失了抵抗冲击的能力;其次是自然节律扭曲,流量变得“来得快去得也快”,水文、水质、水生态严重错配,生态系统无法自我修复;再次是物质循环断裂,盯着着水和氮磷,却忽视了沙。李哲直言:“沙泥淤积正是河湖黑臭的根本原因之一。”
从“工程治污”到“生态增韧”
传统治水思路是“工程根子在岸上”——截污纳管、末端处理、达标排放。这套打法在干流和城市河段见效快,但放到复杂的中小流域就暴露了短板。李哲提出两个灵魂拷问:治标到底能不能治本?达标是否可持续?
他的答案是:必须换赛道。新范式的目标应该是提升河流生态韧性——不是把河流修成
水泥渠道,而是让它恢复“自组织、自修复、自适应”的能力。
具体而言概括为“一增一减”:减的是污染负荷(靠工程硬手段),增的是河流生命力(靠生态软修复)。要同时实现增容(提高环境容量)、增汇(增强
碳汇功能)、增韧(提升抵抗和恢复能力)。
李哲特别强调,韧性不是固化的河道结构,而是水文、泥沙、地貌与生物过程的动态协调。一条有韧性的河流,应该具备四种能力:抵抗力(扛得住冲击负荷)、恢复力(物种能回来)、适应性(能应对城市发展和气候变化)、自然化转型(从工程河道变回自然河道)。
盐津河启示——近自然修复这样干
理论需要落地。在“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绿色小流域构建技术系统与应用示范》项目支持下,李哲团队从2022年起,在赤水河支流盐津河流域(面积281平方公里)开展近自然生态修复试验研究。这个地方是茅台产地,城镇化快、人口密,旱季污染集中在城镇段,汛期污染扩散到全流域。监测显示,汛期污染通量是旱季的3倍—4倍。更值得警惕的是,虽然底栖生物种类不少,但绝大多数是耐污种(摇蚊幼虫),河滩植物也多是外来入侵种。
团队的核心技术路径是“水—沙—生”过程协同修复,三项关键技术值得关注:首先是精准溯源,把土地利用、人口、污染源等信息网格化(精度1公里×1公里),结合水文模型和机器学习,画出汛期污染的“路径图”——哪块地的面源在哪个时段冲进了哪段河。其次是近自然生境重塑,建立1:500高精度地形模型,抛弃传统“渠道化”方案,设计上游拦污过滤、下游多元生境(深滩、浅滩交错),让河流恢复自然的“弯弯曲曲、深深浅浅”。再次是变废为宝,利用当地酒糟烧制成填料,制作拦污阻隔设施,既处理了固废,又拦截了污染物。修复后,河道
碳排放下降50%,碳汇功能有效提升。
“恢复河流生命力应该做的努力,一是多样的河流生境条件,满足上游到下游丰富的物种栖息要求。二是具备生态演替机能的节律变化,物种能实现季节性演替。三是能维持系统功能韧性,具备抵御一种冲击负荷并实现自净的基本能力。”李哲把这种模式定义为“基于自然解决方案的适度人工强化”。它不是要把河流恢复成几百年前的“原真”状态,而是恢复它的结构和功能。
当然,他也坦诚指出了权衡
难题:河滩地水体滞留时间延长可能增加甲烷排放;深潭沉积效率高但可能阻碍水流交换;植被加密增汇却增加行洪阻力。没有“完美方案”,只能在实践中积累经验。
长江大保护下一个十年,当每一条中小流域都能在汛期扛住冲击、在旱季守住底线、在长周期里自我更新,长江才能真正从“病好了”走向“身体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