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
安徽省合肥市庐江县矾山镇东明村,巴滩河畔。
高大的枫杨树在头顶拱成绿色的伞盖,阳光透过细碎缝隙洒下斑驳光影。15米宽的清溪里,水正好没过脚背,凉意沁人。水上漂着轻量桌椅,游客坐在溪中,把脚伸进水里,笑声散落在流水声中。
三年前,这里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从“断坡”到“绿野”—— 山水装上“计价器”
“几年前,河道护岸崩塌,都能看到裸露的树根。”矾山镇副镇长陈坚站在岸边,指着脚下说。汛期时,这条河涨水能到一人多高,雨水和河水啃噬出断坡,泥沙混在流水里翻滚。
东明村地处江淮丘陵,坡地众多,水土流失曾是多年顽疾。
改变始于2023年4月。冯店村小流域治理工程开工——范围约35平方公里。生态砖在两岸垒砌出一人多高的岸坡,像给土地装上了“盔甲”。河道清淤、植被复绿,一套水土保持“组合拳”打下来。当年年底,治理完成。
但治理完成只是开始。此后是持续的养护。陈坚说,水土流失治理过去全是公益性的,靠政府投钱,“环境治理向来只花钱”。
谁也没想到,花出去的钱,有一天能“回来”。
2024年,水利部、国家发展改革委、中国人民银行三部门联合发文,明确到2029年基本构建生态清洁小流域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制度框架。
政策导向很清晰——把环境价值“转化”出来,就像
碳汇一样。
韩岳锋是合肥水策科技有限公司的高级工程师,他的工作,就是给山水“定价”。
团队对冯店村小流域进行了系统核算。翻开《庐江县冯店村小流域水土保持生态产品价值核算报告》,像翻开一本“土地账本”——水、林、人、物都被量化成经济数据。物质供给、调节服务、文化服务三大板块,每一项都有据可查。
泥沙淤积减少1849.58吨,折合7629.52元;固碳量增加118.63吨二氧化碳当量,价值9600多元;茶叶、青梅、鸭嘴鱼等种养殖产品总价值增量156.96万元……最终核算结果为:小流域生态效益总价值768.32万元,年均增值256.11万元。
数字背后,是一套科学的“计价”体系——用治理后的数据对比周边未治理区域的对照样本,土壤肥了多少、植被多了多少、固碳固了多少,全部转化为
市场价值。
山水终于有了价格标签。
清溪“变现”——家门口的“真金”
2025年底,
浙江安吉来的项目负责人项刚看中了这片小流域。“看到天然形成的树拱,就想把我们在安吉的懒人漂流等玩法带过来”。
2026年7月7日,庐江县完成了一笔价值42万元的签约——出让相思巴滩片区冯店村小流域4.06公顷河段的6年经营权,打造文旅项目“山海计划·庐溪南”。仪式现场,颁发了合肥市第一张规范化水土保持生态交易凭证。
这张凭证如同一张“市场身份证”,破解了水土资源确权难、生态价值难以市场化变现的行业堵点。
42万元全部归村集体,用于村庄环境整治,“反哺”给环境。项目明确交易资金优先用于小流域水土管护、河道运维、生态修复。“小流域治理—价值核算—市场交易—生态反哺”的闭环就此形成。
庐江选择了轻量化试点路径——不搞混凝土建筑,不做深层开挖,严守生态保护红线。“谁运营谁负责”,项目方同时承担区域内的水土保持责任。
项目落地前,东明村的村委会上曾有过一番“论战”。有的村民担心公共资源变成商业的,有人疑惑“治好的地给别人开发,前面的钱不就打水漂了?”
张师傅起初也是反对者之一。这个在外奔波多年、靠泥瓦匠手艺养家的汉子,最终看着项目一点点建起来。他打碎了前屋的墙,掏出一个橱窗,卖起渔网、泳衣、水枪。“以前在外地当小工,一年也就三四万。”如今他在家门口有了自己的营生。
王凤琴是村里两个孩子的宝妈。看到村里转发“山海计划”招聘信息,她第一时间报了名。“现在一个月工资3500元,还给交社保,包两顿饭。”她戴着手套,刚收拾完草上和水里的垃圾,“几分钟就能走到家,离家近,方便。”
许安萍在村里开了一家土菜馆。她期待着更多游客光临,“店里的土猪肉、红烧土鸡都在等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50多位村民在家门口实现了就业。那条曾经被忽视的荒滩,如今成了留住乡景、生出真金的清溪。
一条小溪的启示——生态之路在延伸
从2023年开工治理,到2026年签下第一单——三年时间,一条小溪完成了从“生态包袱”到“生态资产”的转身。
合肥市水务局相关负责人表示,从2015年到2025年,合肥已开展12个小流域治理工程,治理水土流失面积109平方公里,2026年新增4个项目正在建设中。庐江的尝试,是合肥在水土保持价值转化上的一次探路。
“总得先做,我们后面一步步优化。”庐江县水务局供排水管理科科长江梦姣说。她也是庐江人,“希望我的家乡越来越好,能留住绿、留住人。”
清溪仍在流淌。不同的是,它如今有了价格,也有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