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们拼的是产量，是规模；现在拼的是技术，是含绿量和含金量。”山西美锦华盛化工新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锦华盛）焦化分厂负责人刘拥华介绍。

美锦华盛仅是一个缩影，走进如今的清徐经济开发区，这里并不像一个焦化园区：巨大的全封闭管廊在地下和空中交织，煤不露天、焦不落地；花园式的工厂里，既闻不到焦油异味，也听不到机器轰鸣。

从“傻大黑粗”到“精细绿智”，这7年，清徐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破不立，阵痛中闯出产业转型新路

2018年，清徐焦化人经历了记忆中“最冷”的日子。

彼时，山西的焦化产业还处在野蛮生长的尾声，全省140多家焦化企业遍地开花。粗放的发展模式，虽然在特定历史时期带动了经济增长，但欠下的“环境账”也到了必须还的时候。

这一年，国家层面出台《打赢蓝天保卫战三年行动计划》，《山西省焦化产业打好污染防治攻坚战推动转型升级实施方案》随即印发，“减量置换”“关小上大”成为必须面对的刚性约束。

“那些老炉子虽然旧点，但也是花大价钱买的，还能产焦，拆了谁不心疼？”老职工的不舍，道出了转型阵痛。

“当时不仅企业抵触，就连我们有些干部心里也打鼓。”清徐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陈晓勇坦言。清徐是焦化大县，一次性淘汰落后产能，对县域经济的冲击可想而知。

到底是修修补补混日子，还是推倒重来闯新路？艰难的选择摆在眼前。

清徐县没有简单地一关了之，而是给出了清晰的转型路径：集中入园、循环发展，建设全国最高标准的精细化工循环产业园。

这个最高标准，既是政府设置的硬杠杠，也是企业检验自身实力的试金石。在这场产业的“大洗牌”中，政府始终坚持标准引领，有技术积淀、有资金实力、更有绿色发展愿景的企业，往往更能抓住机遇，站上转型的跑道。

最终，美锦华盛、山西梗阳新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梗阳新能源）、山西亚鑫新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鑫新能）三家本地民营企业率先入了园，凭借扎实的产业基础和转型的决心，扛起清徐焦化转型的大旗。

困难与希望同在，机遇与风险并存。“投资几十亿元，标准比国标还严，技术也要同步国际前沿，万一政策变了或者市场下行怎么办？”美锦华盛副总经理郑军回忆，当时的决策称得上是背水一战。

企业敢闯，政府扶持是关键的底气。为了帮助企业渡过投资空窗期的难关，省、市、县各级政府给予大力支持，争取中央大气污染防治专项资金1.65亿元、银行等金融机构信贷支持105亿元。

2021年，项目陆续投产。当园区第一炉红焦从7.65米焦炉中推出时，清徐焦化产业正式告别了落后产能、人工粗放管理的旧模式，迈入了设备高端化、排放超低化、管理智能化的崭新阶段。

回望过去，三家企业的负责人都表达了同一个观点：“这条路真的是走对了！国家对生态环境保护的决心是不会变的，如果不转型，在绿色发展已经成为行业硬门槛、市场竞争日趋激烈的今天，肯定会被淘汰。”

全流程提高精细化管理水平

入园只是第一步，如何实现绿色发展，更考验着企业的内功。由此，一场从源头到末端的技术升级和管理革命拉开序幕。

无组织排放是焦化行业最难治的顽疾。刘拥华回忆起曾是上升管工的日子：“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无组织排放，密封不严就拿泥巴糊炉门，不仅费劲，效果还差。”

如今，这种原始的操作已成历史。美锦华盛全面换装了7.65米顶装焦炉，彻底解决了“跑冒滴漏”的问题。“这不仅是炉体高度的提升，更是工艺的质变。”美锦华盛技术人员赵志国解释道，“配合国际先进的单孔炭化室压力调节技术、高压氨水喷射系统，不管炉内压力怎么波动，系统都能自动调节，烟尘能吸得干干净净。”

同样的升级还体现在熄焦环节。清徐园区全面普及干熄焦技术，用惰性气体给红焦降温，既消灭了传统湿熄焦带来的“白烟”，又削减了随着蒸汽扩散的酚氰污染物。

“以前工人下班，只有牙齿是白的，把衣服上的煤灰抖下来，攒一年都够冬天取暖了。”在老一辈工人的记忆里，曾经这里烟囱林立、煤灰漫天，如今却已是厂房洁净、绿意盎然。

2024年，生态环境部联合有关部门印发《关于推进实施焦化行业超低排放的意见》，明确规定焦炉烟囱废气颗粒物、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等浓度小时均值分别不高于10mg/m3、30mg/m3、150mg/m3。

在清徐，改造早已先行一步。“我们执行的内部控制标准，甚至严于国家要求，颗粒物、二氧化硫、氮氧化物浓度分别控制在5mg/m3、15mg/m3、50mg/m3以内。那个时候觉得是‘大马拉小车’，现在看来，超前的布局正好适配了现在的要求。”亚鑫新能总经理谢洪松表示，园区所有焦炉均配备先进的烟气脱硫脱硝除尘装置，为达标排放提供技术保障。

“以前治污靠人盯，现在靠技防。”在美锦华盛的数字中控中心，电子屏幕上实时跳动着相关数据。郑军介绍，园区企业建立了“管、控、治”一体化智能平台，可以实现每一个排放点位全流程24小时监控。

这不仅是设备的更新换代，更是生产力的质变。数据代替了经验，算法优化了流程，传统能源产业在这里触摸到了新质生产力的脉搏。

设备有了，更关键的是要用好。“刚开始企业只是配齐了智能平台，也不懂怎么利用好来提高治理效率。”山西省生态环境厅大气处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

“以前怕生态环境局来查，现在是盼着他们来指导。”郑军说。这一观念转变的背后，是生态环境部门的职能转型。“生态环境部门的专家进驻企业，手把手教我们如何利用数据溯源、如何提前预警，提高精细化管理水平。”

对此，谢洪松也有同样的体会。“环保是三分建、七分管，不是上了设备就万事大吉。先进设备加上精细管理，排放达标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打破“围墙”，共生才有新生

单个企业的技术升级只是“独善其身”，协同才是放大效益的关键。

在传统的焦化产业格局中，同行往往是“冤家”。清徐转型的深层智慧，是用机制创新打破企业间的“围墙”。

“如果还是各搞各的，只是把几家工厂搬到了一起，意义不大，必须协同治理、降本增效。”陈晓勇点明关键。

起初，大家都有顾虑。原料怎么定价？管道怎么维护？涉及真金白银的利益，谁也不愿让步，协调会开了一次又一次。

关键时刻，政府主动牵头搭建协调平台，推动制定统一的资源调配机制、公用设施运维标准和收益分配方案等，打消合作顾虑，促使三家企业达成共识。焦化废水处理，便是第一个被摆到共建桌面上的难题。

过去，每家企业自建小型的污水处理站，不光投资分散、运维困难，更关键的是，受技术和管理所限，难以实现深度处理和资源化回用。部分企业甚至把废水直接用于湿熄焦，造成二次污染。

在园区管委会的协调下，三家企业共同投资建设了清徐泓博污水处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泓博污水处理厂），采用生化处理、中水回用、蒸发结晶等一系列先进的复杂工艺，将废水变成清澈的工业回用水和可以外售的工业盐。“我们这里，一滴废水都不外排。”泓博污水处理厂总经理王安康介绍，目前该厂废水实际处理量约1.7×104m3/d，回用率高达92%。

在运输端，面对焦化产业“大进大出”的物流难题，三家企业响应国家“公转铁”的号召，共同出资组建山西泓创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泓创物流），并投资12亿元建设外部配套工程，消除了“最初一公里”和“最后一公里”的痛点。

翻车机房内，一列满载炼焦煤的火车缓缓驶入。巨大的机械臂抱住车厢，向下翻转，仅用三分半的时间就让数百吨煤炭倾泻而下，系统配套的水雾抑尘装置同时开启。卸下的煤炭经地下受煤坑、管状皮带走廊直达企业煤仓，实现全程不落地、不见天。

“以前，附近的307国道是繁忙的运煤通道，高密度的汽运模式不仅增加了物流成本，也给周边环境带来不小的影响。”梗阳新能源副总裁徐伟廷回忆道。据测算，项目投运后，每年可减少周边公路货车流量约70万辆（次），颗粒物排放减少206吨，运输成本下降17.6%。

针对短途运输，园区也实施了严格的门禁管理，要求所有进出车辆达到国六标准或使用新能源车。“我们要逐步实现新能源运输比例达到80%以上。虽然现在成本还有点高，但这是大势所趋。”徐伟廷告诉记者。

纵横交错的全封闭公共管廊，不仅减少了污染物排放，更连通了产业链上下游，成为协同发展的“血脉”。

“以前副产品要么低价出售，要么焚烧处理。这就好比一家人做饭，剩饭剩菜倒了可惜，但又吃不完。”陈晓勇形象比喻，“现在，一家企业的副产品成为另一家的原材料，资源在园区内实现了‘吃干榨净’。”

根据差异化发展的原则，美锦华盛利用焦炉煤气发展高纯氢，布局氢能产业链；梗阳新能源聚焦煤焦油深加工，生产针状焦等高端碳基新材料；亚鑫新能侧重于甲醇深加工，构建锂电池全产业链。

转型后，三家企业的副产品综合利用率从不足60%提升到98%以上，部分环节实现100%全利用，仅此一项每年新增收益超10亿元。

算长远账，发展路才能越走越远

环保投入巨大，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

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于山西的焦化企业来说，环保投入是一笔不得不花的合规成本。但现在，企业之所以愿意投入巨资搞环保，核心在于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收益。

最直接的收益来自产品溢价和资源回收。“湿熄焦改干熄焦，一次性投入虽然大，但能回收余热发电。发电量不仅能满足自己用，还能上网卖钱。”徐伟廷说，“干熄焦生产出来的焦炭水分低、强度高，一吨能多卖百余元。这样算下来，干熄焦装置投入其实是高回报的投资。”

更重要的收益是稳定生产带来的确定性价值。“前几年，因为环保不达标，我们也经历过限产。”谢洪松感慨道，“我们正在开展环保绩效创A行动，等创A成功后，我们能更加稳定地满负荷生产。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这就是企业最大的竞争力。”

此外，由于达到超低排放要求，企业还可以享受环保电价优惠、税收减免等政策，每年节省成本超1.8亿元。

随着治理水平的提高，清徐的视野正从单纯的治污延伸到降碳，走出了减污降碳协同增效的新路径。

与传统炉型相比，7.65米焦炉热效率提升了10%，这意味着先进的焦炉可使废气中的可燃成分充分燃烧，减少热量损失的同时，降低氮氧化物排放。

在园区门口的加氢站，一辆辆氢能重卡正在加注燃料。在焦炉里翻滚的煤气，正在变成驱动重卡奔跑的清洁能源。

“以前焦炭运输主要靠柴油重卡，是污染源，也是碳排放源。”郑军介绍，目前园区及周边已推广氢能重卡500辆，每辆每年可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120吨。

这种通过环保倒逼出来的产业链延伸，让企业在面对焦炭市场波动时，有了更强的抗风险能力，这也正是新质生产力在传统产业中最生动的实践。

“现在企业不仅卖焦炭，也能卖清洁能源。”郑军表示，“我们发现在工业领域，‘吃干榨净’也能换来‘金山银山’。”

据统计，2024年清徐县焦化产业大气污染物排放总量较2021年下降约22%，年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120万吨。昔日煤灰遍地的307国道如今绿树成荫，区域空气质量优良天数比率从2018年的55.3%提升至2025年的75.6%。

环境的改变，重塑了产业的生态，也改变了人才的流向。

“以前大学生毕业后不愿意来焦化厂，觉得污染重、环境差。现在不少名校毕业生主动投递简历，说这里不像工厂，更像科技园。”刘拥华自豪地说。《关于推进实施焦化行业超低排放的意见》明确，到2028年底前，重点区域焦化企业基本完成改造，全国力争80%焦化产能完成改造。清徐的探索，仍在继续。它已经为面临环保压力大、转型路径模糊、单打独斗成本高等困境的不少传统高耗能产业，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山西样本”。只要政府有定力、企业有魄力、机制有活力，那条看似艰难的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之路，就不仅能走得通，更能走得远。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园区错落有致的管道和厂房上，现代工业的美感与生态绿意交相辉映。这片曾经让人放心不下的焦化重镇，如今已焕然一新。

刘拥华再次扯了扯自己雪白的工作服。这件洁净工装，大概就是清徐县焦化产业转型升级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