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欧盟碳关税，中国企业怎么做才能不“吃亏”？

今年春天，浙江一家铝材出口企业收到欧盟客户的新订单，合同附件里多了一行字：需按CBAM要求申报产品碳排放。财务人员算了一笔账——按欧盟默认值申报，每吨铝多缴约145欧元，5 万吨合计约725万欧元，折合人民币约5700万元。而用中国自己的数据，能省下一大笔。

同样的产品，为什么两套算法算出来的结果差这么多？

以铝为例，欧盟给中国的默认值是3.30吨二氧化碳/吨铝，而中国实际排放约1.69吨二氧化碳/吨铝，几乎翻倍。按1.69吨二氧化碳/吨铝算，你是低碳产品；按3.30吨二氧化碳/吨铝算，你就是高碳产品。同一吨铝，在两个体系里身份截然不同。

问题出在欧盟这套默认值不是“量”出来的，而是“估”出来的。华测检测认证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技术中心高级低碳分析师向记者解释了这组数据的来历：“3.30吨二氧化碳/吨铝是欧盟模型估算出来的保守值，是对中国原铝工艺、阳极消耗、PFC排放水平做出的偏保守甚至是最差的假设。”也就是说，欧盟预设了“你排得很多”，然后按这个预设来收钱。

那中国自己的真实数据，欧盟认不认？目前还不认。今年3月，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第二版上线，因子总数增至576个。中国企业终于有了自己的“碳尺子”，但这把尺子量出的数据，目前还不能被CBAM直接采信。

短期怎么办，长期怎么改？

短期来看，企业想少交钱，唯一的办法是用经认证的实景数据替换欧盟默认值，把实测的直接排放数据报上去，欧盟按实际排放收钱。

CBAM正式期采用“实测值”与“默认值”双轨制，企业可以用经核查的实测排放数据替代默认值进行申报。但想用实测值，得跨过几道门槛。

第一，必须通过第三方核查。所有申报的实际排放数据，必须经欧盟认可的独立核查机构出具正面核查报告，否则一律强制用默认值。

第二，必须提前建立监测计划。监测计划是核查的前置条件，要明确设施边界、生产过程、数据来源、计算方法等。如果监测计划缺失，就算已经算出了排放数据，也可能通不过核查。

第三，首次核查原则上必须实地到厂。核查员要进厂查看仪表读数、生产台账、原始资料，不仅要看最终数字，还要追溯数据是怎么算出来的。

第四，时间紧迫。核查机构从2026年9月1日起才能申请接入CBAM登记处，2027年1月起核查报告才正式在系统中流通。但进口商需要在2027年9月底前完成首次申报清缴（覆盖2026年进口数据），出口企业最好在2027年第二季度前完成核查，留给上游的时间非常紧张。

另外，就算通过了核查，企业也得算一笔成本账——核查费用不低，而且欧盟审批核查机构的流程比较慢，能不能赶在截止日前完成合规布局，本身就是一道坎。

在企业努力完善实测排放数据时，有企业会问：既然CBAM不采信我们的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为什么还要更新它？

这就说到长期的问题了。中国建设自己的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推进国际互认，目标不是让欧盟直接采信某一个因子数字，而是争夺核算规则的定义权。当中国有了被国际认可的数据体系和认证机构，才有可能在规则谈判中拿到话语权——要求欧盟在设定国别默认值时，参考中国官方发布的数据，而不是由欧盟单方面用保守假设来估算。温室气体排放因子在这个层面不是用来替换CBAM默认值的，而是用来证明“中国数据体系是权威可靠的”——一旦这个前提成立了，欧盟再用“最差情形”来估算中国产品，就说不过去了。

所以，对企业而言，短期可以靠实测数据“替”掉默认值，少交今天的钱；长期要靠数据库和国际互认“改”掉默认值的算法逻辑，让欧盟不再用“预设”来收钱。

面对国际壁垒，自己的“碳尺子”能帮上什么忙？

长期来看，中国企业在国际市场上要想不“吃亏”，得靠数据库和国际互认去“改”规则。那这套数据库到底是什么？它跟CBAM要求企业报送的实测值有什么区别？要搞清楚这些，先得弄明白两个概念：温室气体排放因子和产品碳足迹因子。

国家气候战略中心战略规划部主任柴麒敏解释说：“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是基础因子，而产品碳足迹因子是基于基础因子计算出来的‘复杂结果’。打个比方，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是组装产品碳足迹因子这部精密仪器所需的众多基础零件之一，而产品碳足迹因子是利用这些零件，遵循一整套复杂的生命周期评价方法论，最终组装、调试出的一个能全面反映产品碳排放水平的精密机器。”

以刹车盘为例。我国是全球刹车盘主要生产国和出口国，刹车盘的原材料是球墨铸铁，其碳足迹核算需要追溯到上游粗钢的碳排放数据。1.60吨CO₂/吨的粗钢碳排放强度就是一个温室气体排放因子，而算出来的单件刹车盘的碳足迹就是产品碳足迹。企业只有掌握了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才能算出最终产品的碳足迹。

柴麒敏告诉记者，目前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的产品碳足迹因子模块已完成系统平台开发和部署，全面实现了数据填报、传输、审核以及因子计算等全流程功能，正式进入实景数据填报入库的关键阶段。

中国建立并完善自己的国家温室气体排放因子数据库及产品碳足迹数据库，意味着重点产品的碳排放有了权威的本土数据。

虽然这套数据目前还不能被CBAM直接采信，但它的价值不可忽视。

比如在东盟市场，这套数据就可能派上用场。杨逸何告诉记者，马来西亚、新加坡等东盟成员国的一些大型上市公司，如果上游用到了中国产品，在出具气候变化报告或ESG报告时，有可能使用这些因子。未来，更多市场可能把中国版因子列为可选项。

这场“算法博弈”，中国不能缺席

推进我国电力排放因子数据、认证结果和服务机构的国际认可，是应对国际绿色贸易壁垒、提升我国在全球气候治理中话语权的关键一步。

柴麒敏说：“当前，我国在这一领域已取得积极进展，但仍面临严峻挑战。”

他介绍说，在数据建设层面，“标准对接、数据提质、动态更新”是推进电力排放因子国际认可的核心路径。近年来，成果不断涌现。

2025年1月，我国首次发布2023年全国电力平均碳足迹因子（0.6205kgCO2e/kWh）。2025年底，2024年的数据进一步降至0.5777kgCO2e/kWh。

南瑞集团联合国网江苏电力建设的电碳因子数据库已通过国际权威第三方机构SGS认证，成为国内首个获国际认证的省级电碳因子数据库。

目前，我国水电碳足迹量化路径已被IPCC采纳为国际推荐核算方法。

“然而，当前国际数据库对中国电力碳足迹因子的取值仍普遍偏高约30%—50%，客观放大了中国出口产品的‘碳成本’。为此，生态环境部已明确将‘多渠道推进电力碳足迹因子数据国际互认，提升国际话语权和影响力’作为重点工作方向。”柴麒敏说。

在认证机构互认层面，今年6月，中国合格评定国家认可委员会（CNAS）正式发布实施产品碳足迹核查机构认可制度，获认可的机构可在证书上使用CNAS认可标志和国际认可论坛（IAF）国际互认标志。方圆标志认证集团与Intertek天祥集团联合为福建企业颁发国内外机构共同发证的碳足迹核查证书，获7个国家11家国际客户采信。2025年10月，浙江落地全国首个基于分时电碳因子的产品碳足迹国际核查认证，经法国必维船级社核查通过，标志着“中国方法”正式获得国际权威机构认可。

在国际规则博弈层面，我国采取“双边沟通与规则对接并行”的策略。一方面，通过中欧环境与气候高层对话等渠道就CBAM单边措施进行沟通交涉；另一方面，推动国内绿证获得国际认可——2025年5月，国际绿色电力消费倡议组织RE100正式宣布无条件认可中国绿证。中丹合作发布《碳边境调节机制背景下的中国绿证与欧盟来源担保证书比较研究》，为规则对接提供技术支撑。

柴麒敏认为，未来中国还需持续推动碳足迹规则标准、因子数据和认证服务在国际层面获得更广泛的互认，使国内政策衔接的成效在国际规则框架下得到充分验证和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