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也是钢铁、水泥、铝冶炼3个行业在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首次进入实际履约年份。碳市场有哪些新变化？扩容的核心价值又是什么？就此，中环报记者专访了清华大学能源环境经济研究所所长、中国环境科学学会碳排放交易专业委员会主任张希良。

金融机构入市，好处与风险并存

“金融机构参与碳市场交易，是碳市场发展的一个重要进展。”张希良指出。就在不久前，2026第五届气候投融资国际研讨会开幕式上，生态环境部相关负责人也表示，将“争取年内引入首批金融机构参与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

金融机构入市会给碳市场带来怎样的影响？又对监管能力提出哪些了新的考验？

在张希良看来，一个流动性更充足、参与主体更多元的碳市场，才能更有效地发挥价格信号的引导功能。他认为，金融机构参与碳市场交易有两大好处。一是能够显著提高碳价发现的权威性。“过去碳市场以履约企业为主，交易集中在履约窗口期，价格波动大且代表性不足。多元主体的参与能平滑市场波动，形成更稳定、更能反映全社会边际减排成本的价格信号。”

二是为碳价稳定机制提供市场化抓手。张希良认为，通过规则和制度设计，让金融机构参与碳价调节，避免碳价过高推高企业转型成本，或过低失去减排激励作用。

但他同时强调，金融力量是一把双刃剑，需要提前扎好制度的篱笆。“需要重点防范两类风险：过度投机和市场垄断。如果没有完善且有效的监管政策和制度，不仅无法发挥上述价值，还可能衍生新的问题。”

他建议，金融机构入市，紧迫的是要制定专门的金融机构参与碳市场交易的管理办法，明确准入门槛、持仓限额、信息披露等核心规则，建立跨部门的协同监管机制等，来化解潜在风险。

碳市场扩容，核心是效率与公平

对于今年刚落地的碳市场首次扩围，张希良指出，其意义绝非简单增加覆盖行业。

“扩围首先填补了监管空白，让国家减排目标的落地更有保障。”他表示，此前碳市场仅覆盖发电行业，而扩围到钢铁、水泥、铝冶炼三大行业后，全国碳市场覆盖排放量占比达到60％，基本覆盖了我国主要高排放领域。

更重要的是，扩围大幅降低了全社会减排成本。根据团队测算结果，从单一发电行业扩至当前4个行业，全国实现同等减排目标的成本将降低26％；若未来进一步覆盖化工、石化等行业，减排成本还能再降15％。

“碳市场的核心优势就是通过市场化交易，让减排成本最低的企业多减排，实现全社会资源的最优配置。”张希良说，与此同时，扩围也让减排责任在高耗能行业间合理分配，避免了单一行业承担过重压力，提升了政策的公平性。

对于今年首次参与履约的钢铁、水泥、铝冶炼企业，张希良建议政策层面遵循“先松后严”原则，为企业留出适应期。“不能在开始的时候配额分配过紧，行业碳排放基准线呈现逐步收紧，有偿分配也会从低比例起步，避免对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造成过大冲击。”他同时强调，企业也必须主动将碳排放控制纳入核心治理体系，建立专门机构，配备专门的人员。

碳市场是碳价的发生器，碳定价是气候投融资的基础

关于碳价会走向何方，也是市场的核心关切之一。

“碳价反映了每个国家总的边际减排成本。”张希良认为，目前80元／吨左右的碳价，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水平，和我国实现当前碳减排目标所要求的碳价水平是一致的。“未来随着减排目标越来越严，碳排放权的稀缺性会不断增加，碳价会出现一个不断上升的趋势。”

“碳市场是碳价的发生器。”张希良解释道，碳市场首先为碳排放权交易定价，碳价再通过能源市场、原材料市场传导到整个经济体，引导资金、技术向低碳领域集聚。

因此，碳定价也是气候投融资的基础支撑。张希良说，绿色投资要实现可持续发展，必须有稳定合理的回报预期。没有有效的碳定价，减碳的价值就无法实现，绿色投资的回报就没有保障。

张希良认为，未来几年，随着碳市场的价格发现和价格风险等功能的不断完善，对我国形成完整的碳定价体系的支撑作用也会不断增强。这个体系不仅会直接影响高排放企业的生产经营决策，还会为气候投融资提供清晰的价格信号和风险管理工具，推动绿色投资规模持续扩大。

在自愿减排市场方面，张希良表示，ccer的核心价值是打通强制碳市场覆盖企业之外的减排项目价值实现渠道。“随着农业、林业等领域方法学的不断完善，CCER将成为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重要载体。未来，自然人也将可以参与CCER交易，让更多社会力量参与到减碳行动中来。”

碳排放双控制度下，碳市场将发挥怎样的作用？

针对碳市场对双碳目标的贡献度这一争议问题，张希良区分了直接贡献和综合贡献。

根据测算结果，从表面看，碳市场管控的4个行业增加值占GDP比重低，对“十五五”碳强度下降17％这一目标的直接贡献仅16％。“这4个行业完成的减排量，占全国实现碳强度下降17％所需总减排量的40％；再叠加碳市场对发电行业的抑制效应、为可再生能源腾挪的发展空间等，综合贡献会高达71％。”

更重要的是，碳市场正在为全国推行碳排放双控制度探路，发挥着不可替代的先导作用。“碳市场本身就是碳排放双控的一个重要制度创新。”张希良指出，从能耗双控转向碳排放双控，不是简单的指标替换，而是整个治理体系的变革。而碳市场已经率先完成了这一转变：从能源强度控制转向碳排放强度控制，从能源总量控制转向碳排放总量控制，从能效标准转向碳排放标准，从能源统计计量转向碳排放MRV（监测、报告与核查）体系。

“未来碳市场将覆盖6000多家重点排放企业，占全国碳排放总量的80％，这些企业完全可以率先实现碳排放双控。碳市场积累的制度经验、技术标准和管理体系，将为全国范围内推行碳排放双控制度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范本。”张希良说。

站在“十五五”开局之年，张希良对我国碳市场的中长期发展充满信心。“碳市场建设将朝着更加有效、更有活力、更具国际影响力的方向发展，最终建成覆盖主要碳排放行业、交易品种丰富、市场主体多元、价格机制完善的全国统一碳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