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污水处理厂日夜运转，守护着水环境的清洁，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它们自身正陷入一场“消化不良”的困境。

按含水率80%计算，从2020年开始，我国每年产生的城市生活污泥高达6600多万吨。这些从污水中分离出来的残余物，本可以成为富含氮磷钾的有机肥、发电的沼气源——是名副其实的“城市矿产”。然而现实中，它们大部分被填埋或焚烧，甚至被违规倾倒。

那么，如何让污泥变废为宝、重新归土？答案其实就藏在综合利用四个字里。

污泥综合利用：不止于减污，更释放多重降碳效益

“污水处理行业，正在成为高耗能、高排放的领域。”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污泥资源化利用专题组（以下简称专题组）组长、同济大学教授戴晓虎直言。

数据显示，我国污水处理行业年用电量已达507亿千瓦时，其温室气体排放量约占全社会总排放量的1%—2%。戴晓虎指出，在污泥综合利用出路不畅的情况下，干化焚烧技术因效率高、占地少而被广泛使用。但一个尴尬的现实是：处理一吨含水率80%的污泥，通常也需要消耗一吨蒸汽，还可能带来新的污染风险和大量碳排放。

反过来看，一旦打通城市污泥的综合利用堵点，将推动传统污水处理行业向“再生水、清洁能源、有机肥生产”三位一体的绿色方向转型。这不仅能把潜在的环保市场转化为现实市场，还能释放多重效益。

中国工程院院士曲久辉算了一笔账：“污泥综合利用将在减污、降碳等多方面产生效益：一是从根本上化解污泥二次污染问题；二是提供清洁能源和有机肥；三是大幅降低污水处理能耗和成本。”

此外，污泥在农田领域的效益同样可观。城市生活污泥富含氮、磷、钾和有机质，既是很好的有机肥料，也藏着可转化为沼气的生物质能。

戴晓虎进一步解释：“城市生活污泥如果能在农田得到安全利用，可极大减少我国氮肥生产对煤炭、天然气等不可再生能源的依赖。”他同时指出，当前，城市生活污泥还田的路径不畅、化肥被过量施用，已引发土壤板结、地力下降、水环境和大气污染等一系列农业生态问题——这恰恰从一个侧面反衬出污泥还田的现实意义。

环境风险不容回避：安全利用须有“安全底线”

需要注意的是，污水处置源头的风险管控不到位，仍是城市生活污泥资源化利用的一大堵点。在我国，工业污水与市政污水混合处理的现象相当普遍。全国城镇污水处理厂处理的水量中，约1/10为工业废水，导致部分污泥含有重金属等有毒有害物质。

以广东省东莞市2018年—2019年的监测为例，7家城市污水处理厂的污泥中，铬、铜、镍的超标率分别达到18%、23%和45%，这与当地电子、制鞋等行业废水污染物特征高度一致。此外，污水处理过程中药剂投加不规范，甚至有企业违法将含有害物质的化工废水作为碳源投加——这些做法都进一步增加了污泥综合利用的环境风险。

因此，作为城市生活污泥综合利用的可行性路径之一，污泥还田需要更严格的安全管控和技术处理。

放眼国外，欧盟组织农业部门、农户协会等各方制定了《城市污泥农业利用指导规程》；美国在2003年对城市污泥土地利用相关法规进行了环境安全评估，结论表明，符合指导规程的土地利用是安全的，风险可被忽略。在此基础上，发达国家要求在技术规程指导下优先进行土地利用，同时对污染风险进行定期监测和跟踪评估。美国污泥土地利用比例早在2010年就达到65%，英国、法国、西班牙等国超过50%，农业强国丹麦已超过75%，而“欧洲庄园”爱尔兰更是达到90%以上。

但国内由于对污泥农用环境风险的担忧，农业行业标准《有机肥料》全面禁止将污泥作为有机肥料生产原料，成为当前城市生活污泥综合利用的一大“卡点”。

对症下药：从三方面入手，打通综合利用堵点

在专题组成员看来，打通城市生活污泥综合利用的堵点，既需要借鉴中华农耕文明的智慧，也需参考发达国家经验，但更重要的是立足国情，加强政策协同，形成监管合力，走出一条安全、畅通、高效的综合利用新路子。具体建议从以下3个方向精准发力。

首先，要健全环境和市场监管体系，防范风险、规范秩序。源头严防，即加快工业企业“退城进园”，禁止含有毒有害污染物的工业废水进入城镇污水处理系统；过程严控，即明确污泥稳定化、卫生化处理要求，规范药剂投加，禁止投加可能影响综合利用的有害药剂；末端严管，即加强污泥制有机肥的产品质量监管和违法排污监管，针对种植业、林业、园林绿化等不同用途，科学制定产品质量、市场流通和施用标准，常态化开展监督抽查。

其次，要加强部门协同。生态环境、住建、农业农村、市场监管等部门应各司其职：管好排污许可、守住排水入口、制定还田标准、强化质量监管，发改和财政部门则需配套支持政策。

最后，要鼓励有条件的地区开展试点示范，探索成功范式。污泥处置应坚持多元化和因地制宜。目前，我国一些地方已先行先试。

例如，北京高安屯污泥处理中心通过热水解厌氧消化、沼气热电联产、餐厨垃圾协同处置等技术，提高了污泥能源回收效率，并将污泥制成营养土用于林地修复等。

在江苏省宜兴城市污水资源概念厂，污泥、蓝藻藻泥、餐厨垃圾和秸秆等有机质被混合发酵，产生沼气等资源。利用这些沼气，该厂每天约能发电1.8万千瓦时；而发酵后产生的沼渣，通过好氧堆肥，每天还可产生23吨有机肥，用于园林绿化和农田施用。

回到问题的开始，如何让污泥变废为宝、重新归土？从专家组的建议中可知，或许破局的关键已不再是污泥综合利用的技术问题，而是标准、监管与政策协同尚未跟上发展的要求。打通堵点，需要全链条协同发力。当政策组合拳真正打出，“污泥困局”终将破局。（本文数据主要来自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2025年底报送生态环境部的相关研究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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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专题研究与促进工作组（以下简称专题组），是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为深入学习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重要批示精神而积极探索的一种工作机制。专题组由研究机构、高校的专家学者，部委相关司局、试点地区相关部门、相关企业和金融机构业务骨干等组成，涵盖政、产、学、研等领域。专题组聚焦生态文明建设关键领域、关键环节的突出问题，研究解决问题的规律方法，服务顶层设计，帮助基层探索，努力在美丽中国建设过程中发挥社会组织的应有作用。专题组坚持公益原则，不开展营利性项目，不定向推荐技术产品和服务，所有成员不在专题组取酬。各专题组因事而设、事终则止。

目前，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已成立污泥资源化利用、区域节水与再生水循环利用、流域协同保护、农业面源污染防治、工业企业减污降碳、湖泊保护、生态文学、环境经济政策等8个专题组，产生了一批研究成果。